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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相信剧场?——评《真实的谎言(自我审查版)》

发表于2020-07-02
如何相信剧场?——评《真实的谎言(自我审查版)》

戏剧表演与其他艺术模式不同之处,在于创作团队和表演者如何在剧场此特定空间中,以不同方式呈现和处理与此空间无关的事情[1],带给观众独一无二的审美经验。而《真实的谎言(自我审查版)》[2] 的编剧尝试处理的故事,除了「三年前」于南宁发生的传销事件外,还包括在剧场当下发生的戏剧表演本身。在表演的第一幕,由陈庭轩饰演的Ivan便向观众自称为「编剧」及故事的主演,他编写并将在观众眼前重演自身在三年前于南宁遇到的传销骗案事件,如此便为故事勾划出两个敍述层次[3]。除了Ivan外,剧中其他演员亦同样在第一个敍述层次中担任「表演者」,「演绎」着于第二个敍述层次中传销故事入面的角色,穿梭于两个敍述层次之间,一再提醒观众他们正在观看戏剧表演[4]。

导演和编剧如此不厌其烦地安排表演者来回跳跃于两个敍述层次之间,而不只是停留在南宁传销此层故事,自然是为了引起观众对第一个敍述层次——戏剧表演的注意。戏剧表演和传销确有相似之处,两者同样需要取信于受众。编剧企图透过戏剧表演和传销的类比,来考验观众对剧场空间的信任;在剧场之内发生的表演,和在表演中呈现的故事一样,是真是假,取决于观众或表演者自己是否能相信,亦即剧中一再强调的:只要相信就能成真。这可能是戏剧工作者无法迴避,必须思考的问题,而这次创作团队选择了藉着表演本身来思考表演,邀请观众一同进入对剧场、戏剧和「真假」等问题的思考。然而,关于剧场表演是否值得相信或如何叫人相信,观众和戏剧工作者的立场及想法可能彻然不同。无论后者的构思有多宏大,对于观众而言,戏剧的可信程度永远建基于表演方式和故事的设定是否有说服力。而此剧选用了不断穿梭于两个敍述层次的表演模式,更是对剧本的完整性和演员的临场发挥有着更高要求,即使是在微枝末节出现了瑕疵,亦会影响剧作的说服力,防碍了引导观众一同反思「相信剧场」与否这宏大的命题。

人物关係欠仔细 情感说服力不足
在故事敍述上,此剧借用了中国传统「说书人」的敍述方式,由主角Ivan担任引领观众穿梭于两个层次的关键人物,在「讲述」故事发展经过的同时,善用小剧场的优点,着重和现场观众交流。如Ivan的女朋友阿Ca在剧情发展到必须打电话时,取走前排其中一位观众手上的电话来假装拨打,Ivan在阻止阿Ca时轻声对观众道歉。这些设计无疑是为了拉近观众和故事的距离,让观众参与到表演之中。可惜的是,这些交流却流于表面。主演陈庭轩在表演开初有一段单人戏,在引导观众进入故事的过程中,询问观众是否知道表演是假的,问观众会否觉得自己很傻,特意来看一些虚假不实的事情。这段对白自然是为了引起观众对「戏剧的真假」之反思。

然而,观众又岂会不知道戏剧是假的?剧作者不可能不知道,观众特意前来观赏戏剧表演,想得到的是对生命及人性等思考的启发和情感的触动。观众寄望在剧场此特殊的空间中,与表演者及剧作者进行思想和情感上的沟通;要令观众相信剧场,表演便不能停留在表面上的交流,而这正正是此剧的不足之处。编剧花了不少篇幅讲述Ivan被阿Ca、Matt和ET三人从感情、家庭、梦想和个人成长等多方面夹攻,说服他相信和加入传销行业。故事在此处其实有充分条件对人性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如编剧可安排Ivan经历更多人性的考验,在他明知传销活动的不道德时,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动摇,考虑为了个人利益而加入到这个集团里?但在目前的版本里,Ivan只是不断想方设法要把阿Ca带回香港,甚至假装自己已陷入圈套,剧情一直纠缠在你骗我、我反瞒你的循环之中,白白浪费了深化故事以及和观众作更高层次之交流的机会,同时亦拖延了故事发展的节奏。

除了欠缺对人性的探讨外,故事人物的情感亦稍欠说服力。主角Ivan和女朋友阿Ca的感情是推进故事发展的车轮,正因为他们之间有爱,Ivan才会愿意到福建泉州去探望阿Ca,并在发现自己被骗到南宁后依然留了下来,想尽办法要带阿Ca离开。然而,为人物冠上男女朋友的关係和称呼,并不代表就能说服观众这两个角色是相爱的;人物之间的情感不能无端发生,而要依靠编剧在剧情之中「解释」,再由演员在表演中呈现给观众知道;故事设定中省却了许多细节,例如他们是如何相识相恋的?在分隔二地期间如何维繫感情?Ivan在故事结尾感谢阿Ca在拍拖三年间对他不离不弃,那究竟阿Ca是如何对Ivan不离不弃?观众虽然知道了他们有着情侣的关係,却不能理解他们的感情,更何谈被感动?编剧并没有花费足够的努力去让观众相信二人之间的感情。或许是由于剧本先天性的不足,饰演Ivan和阿Ca这对情侣的陈庭轩和胡伟宝的互动亦欠缺火花。虽然演员不时互唤暱称,配合一定的身体接触,但是爱情是如此微妙之事,演员之间有没有呈现出爱的感觉,观众都能清楚感受到。除非这种欠缺爱的状态是编导刻意为之,考验观众对剧场的信任,否则这便是表演的一大问题;当在人物设定和演员临场发挥两方面均无法说服观众Ivan和阿Ca是相爱的,整个故事的发展便显得虚浮无力,欠缺支撑点。

最后,编导花了不少力气去验证剧戏表演,却没有把观众邀请进入故事的核心。编剧在剧中埋下了不少只有他或创作团体才知道的秘密,而无心让观众理解。如Ivan在表演中郑重地答谢从没有出过场的角色Hailey,却没有透露任何线索让观众知道Hailey是谁,Ivan何以要答谢她。这点和上述编导没有尝试与观众作更深入的交流及说服观众相信Ivan和阿Ca的感情一样,反映出导演和编剧未能充分把握到表演和观众之间的微妙关係。要让观众思考是否「相信剧场」,最起码不能把观众拒在故事门外张望。

剧场表演,从来不只属于剧团,亦需要观众的参与方能得以完成。所谓剧场空间是否值得相信,不过在于编导和表演者是否能成功说服观众。如果创作团体在专注于「自我审查」之余能再多考虑观众一点,剧场空间才能被运用得更彻底,造就出更精彩的一场表演。



[1] 当然,剧场选址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如在2017年开始,有香港媒体报导内地团队于长沙湾和深水埗进行传销培训活动,创作团队「穷人誌」是次选取位于长沙湾的「好单位」小剧场为表演场地,极具反讽意味。

[2] 笔者观赏的是2019年4月4日的场次,亦为是次表演的尾场。

[3] 为易于分辨,我们姑且把「当下」于剧场发生的「表演」称为第一个敍述层次,而三年前于南宁发生的事件称为第二个敍述层次。

[4] 例如第二个故事层的角色Matt出场时,演员并不是立刻进入传销事件的剧情,而是跳脱出来,以「饰演Matt此角色的演员」之身分去诉说自己对剧本的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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